Discrete Action Token 离散动作 token · VLA 早期范式
把连续机器人动作离散化成 token · 交给 LLM 自回归生成 · 一套 VLM 权重直接出控制信号
Discrete Action Token 是指这样一条动作表示方案:把机器人的连续动作空间(如 6-DoF 末端位姿 + 1 个 gripper 开度)先均匀量化或层次化离散为整数 token(类似文本 token),再让视觉语言模型(VLM)的自回归生成引擎直接输出这些 token,最后解码回连续动作供执行器使用。
这条路线的开山工作是 RT-2(Google DeepMind, 2023-07),它第一次把"视觉理解、语言推理、动作执行"三个能力融合到一个文本-token-生成范式里,奠定了 VLA(Vision-Language-Action)这个新领域的基础。后续 OpenVLA(Stanford 等,2024-06)改进了量化方案并发布了首个大规模开源实现。在 2024-2025 年间,随着 flow matching 等更精细的连续动作生成方案出现(π₀、Wall-X),discrete action token 从唯一主流渐渐成为"多条路线并存"中的一条。
核心思想:为什么要离散化
一个根本性的范式转变
在 RT-2 之前,机器人学常见的两条路线是:
- CNN/ViT + Policy Network: 视觉编码器 → 中间特征 → 专用策略网络 → 连续动作回归。模型架构为机器人"专制设计",无法复用大规模预训练权重。
- 行为克隆 (Behavioral Cloning): 从演示数据直接学策略,但缺乏跨域泛化能力;多数据源混合时表现下降。
RT-2 的关键洞察是:如果我们把动作也离散成 token,就可以让一个预训练的大规模 VLM 直接生成动作,而不需要重新设计模型架构。 VLM 本身在互联网规模的视觉-语言数据上学到的"理解能力"(semantics, reasoning, grounding)就能直接转移到机器人控制。
为什么离散化可行
关键发现是:机器人的动作精度需求往往不需要连续的无限精度。 比如,一个 7-DoF 机械臂的关节角速度范围通常是已知的(如 ±π rad/s),离散成 256 个均匀 bin 后,每个 bin 的量化误差是 ±(π/256) ≈ ±0.012 rad,对大多数操纵任务够用。
同时,离散化带来的好处是:
- 复用 LLM 训练栈: Cross-entropy loss 直接适用,不需要改损失函数或优化器。梯度、混合精度、分布式训练的所有基础设施无需修改。
- 共享词汇表空间: 动作 token 和文本 token 可以在同一个 embedding space 里,让"语言理解"和"动作生成"用同一套注意力参数相互影响。
- 自回归的天然优势: LLM 的自回归解码天然支持序列生成,多步动作预测无需额外设计。
核心技术细节
动作 Tokenization:Uniform Binning · RT-2 方案
RT-2(arXiv 2307.15818) 是最早的系统化实现。论文的做法很直接:
- 对每个动作维度(如 7-DoF 机械臂的 7 个关节),定义其活动范围(min-max)
- 在这个范围内均匀划分成 256 个 bin(bin 数似乎由论文实验确定,但未明确说明选择理由)
- 训练数据中的每个连续动作 value 映射到最近的 bin 编号(整数 token)
- 推理时,VLM 逐步预测每个维度的 bin 编号,解码模块将 bin 编号转换回连续值
量化误差控制: RT-2 论文通过后处理 calibration 和范围调整来控制离群值影响,确保量化误差 ≤ ±0.5 bin width。
限制: 用 min-max 确定范围时,如果训练数据中有离群值(比如某次演示里突然转到极限位置),会导致 bin 宽度过大、精度损失。
改进方案:Percentile-Based Binning · OpenVLA
OpenVLA(arXiv 2406.09246) 沿用离散 token 思路,但改进了 binning 策略:
- 用百分位数而非 min-max: 取训练数据的 1-99 百分位数作为范围边界,而不是绝对的最小/最大值
- 同样 256 bin: 同 RT-2 保持一致,便于对比
- 超出范围处理: 超出 1-99 百分位数的异常动作被夹到最近的 bin,而不是扩大整个范围
优点: 避免因单个离群值导致的范围扩大,保持 bin 宽度稳定,量化精度更一致。
映射到 Llama 词汇表的方式: OpenVLA 的一个关键设计选择是"覆盖 Llama-2 tokenizer 末尾 256 个最不常用的 token(编号 32000-32255)"用作动作 token。这样做的好处是:自然语言 token 和动作 token 共存于一个词汇表,标准的 cross-entropy loss 对两类都适用。
自回归生成与 Detokenization
推理过程分两步:
- 自回归生成: 给定观测(图像 + 任务指令),VLM 逐 token 生成动作序列。比如 7-DoF 臂可能生成 7 个连续 token,每个对应一个关节的 bin 编号。也可能多步自回归,一次生成 K 步的完整动作 chunk。
- Detokenization: 把生成的 bin 编号转换回连续值。比如 bin 编号是 128,范围 [min, max],则实际动作值 = min + (128.5 / 256) * (max - min)(取 bin 中点)。
关键设计选择: OpenVLA 和 RT-2 都采用"逐维度独立生成"而非"全维度联合生成"。这意味着 7 个 bin 编号是按顺序一个一个预测的,而不是并行预测。这样做的好处是充分利用自回归的序列建模能力,但代价是生成延迟随动作维度增长(7-DoF 臂需要 7 步,可能需要 100+ ms)。
与 RT-2 的区别 · 几个具体数字
| 维度 | RT-2 (2023-07) | OpenVLA (2024-06) |
|---|---|---|
| Backbone | PaLI-X 55B 或 PaLM-E 12B | Llama-2 7B + SigLIP + DINOv2 |
| Tokenization | Uniform binning (min-max) · 256 bin | Percentile-based (1-99) · 256 bin |
| Vocabulary Mapping | 塞进 VLM 词汇表末尾(方式未详细说明) | 覆盖 Llama tokenizer 32000-32255 特殊 token |
| 训练数据规模 | Google 内部 + OXE 混合(具体数字未公开) | 970k 条真机轨迹(精选 OpenX 子集) |
| 训练成本 | 55B 规模的 co-fine-tuning(未公开 GPU-hour) | 64 × A100 · 14 天 = 21,500 A100-hours |
| 权重开源 | 否(闭源) | 是(HuggingFace openvla-7b) |
| 公开评测 benchmark | Google 内部任务(社区无法复现) | BridgeData V2、WidowX、LIBERO(社区可复现) |
后续 Tokenizer 演进:FAST 与 RVQ
FAST Tokenizer(Physical Intelligence & 开源社区,2024-2025)
背景: uniform/percentile binning 虽然简单,但在编码长轨迹时低效 —— 一个 50-step 的动作 chunk 要占 50 个 token,容易突破 LLM 上下文限制。
FAST 的做法(arXiv 2501.09747,Physical Intelligence):
- 把动作 chunk 先用 DCT(离散余弦变换)压缩到频域
- 再用 BPE (Byte Pair Encoding) 进一步压缩,把 50 步压到 200-400 个 token(而非 350+ token)
- 结果:同样的动作序列长度,token 数量减少 20-40%,上下文压力降低
代表工作: π₀ 和 Wall-OSS-Fast 都在预训练阶段用 FAST tokenizer(见 Wall-X 页面 §2 产品线)。这条路线保持了"离散 token 自回归"的范式,但用更高效的编码。
Vision-Aligned RVQ(Wall-OSS-0.5,2026-05)
更激进的改进: 不再用无监督的 DCT+BPE,而是用 Residual Vector Quantization (RVQ) 加上"vision alignment"约束。
Wall-OSS-0.5 的做法(arXiv 2605.30877):
- RVQ 是分层量化:第一层编码最显著的动作特征,第二层编码残差,以此类推
- "Vision-aligned" 指的是量化过程中加入视觉监督 —— 量化后的动作向量与视觉特征对齐,使得离散 token 在语义上更"符合"图像理解
- 结果:比 FAST 更紧凑(50 步可能只需 100-200 token),且离散 token 之间的语义结构更清晰
权衡: RVQ 的代价是需要视觉特征作为辅助监督,实现复杂度相对高;FAST 则更通用可移植。Wall-X 同时维护了"WALL-OSS-Fast"和"Wall-OSS-0.5"两条产品线,允许用户选择。
为什么现在又转向 Flow Matching
Discrete Token 的内在限制
经过 2023-2024 年的实践,VLA 社区发现离散 token 方案有几个难以解决的瓶颈:
- 精度损失积累: 离散化带来的量化误差虽然对粗操作(pick-and-place)可以接受,但对细粒度任务(毛巾折叠、绳索操作、精密装配)就成为瓶颈。多步预测时误差逐步累积。
- 上下文长度压力: 即便用 FAST 压缩,长轨迹仍然需要大量 token。一个 500 步的长程任务仍可能需要 2000+ token,与 LLM 的 context window 冲突。
- 多模态表达的局限: 离散 token 本质上是"贪心选择最近 bin",无法表达连续的概率分布。虽然理论上可以用 temperature sampling 增加多样性,但实践中效果不如 diffusion/flow matching 的"平滑概率场"。
- 不可微的量化: Binning 和 detokenization 不可微,梯度无法直接流向连续动作空间。实际实现中往往绕过这一点(e.g. 用 straight-through estimator),但这不是 end-to-end 最优的。
Flow Matching 的优势(为什么 π₀ 和后续工作选择它)
Flow Matching(Liphardt et al. 2023)是一种连续生成模型,从 diffusion 演化而来但更稳定高效。应用到 VLA 时(π₀, Wall-OSS-Flow, Qwen-VLA)的做法是:
- 动作表示保持连续: 不离散化,直接在连续动作空间中工作
- 概率场模型: 学一个 velocity field v_θ(A, t | 观测),把从高斯噪声出发的轨迹"流向"真实动作分布
- 多模态天然涌现: 同一观测下,flow 会学到多个"吸引子"(不同的正确做法),采样时自然产生多模态
- 梯度全通: 整个过程可微,动作空间的精细调整直接有梯度
- 推理加速: ODE 求解器(Euler、RK45)通常需要 10-50 步就能收敛,比 DDPM 的 100+ 步快得多
π₀ 论文(arXiv 2410.24164)的定量结论: 在折衣服、毛巾操作等长程细粒度任务上,flow matching 动作专家相比 discrete token 版本有显著性能提升(论文用定性成功率演示,但在多视角操纵子集上给出了量化对比)。
从 Discrete Token 到 Flow 的典范转移
时间线梳理:
- 2023-07: RT-2 发布,discrete action token 范式建立
- 2024-06: OpenVLA 改进 binning 策略,discrete token 方案达到成熟
- 2024-10: π₀ 发布,引入 flow matching 动作专家;宣布"flow matching 对长程任务更优"
- 2024-11: Wall-X 发布,提供 WALL-OSS-Flow 和 WALL-OSS-Fast 双选项
- 2025-04: π₀.₅ 升级,flow matching 成为主推方案,开世界泛化能力突破
- 2025-09(预测): Discrete token 沦为"兼容选项"而非"主流"
但这不意味着 discrete token "死了"——对参数紧张、推理延迟要求苛刻的边缘场景(比如低功耗机器人),FAST 或 RVQ 离散化仍是合理选择。
优缺点对比
| 方面 | Discrete Action Token | Flow Matching | Diffusion Policy |
|---|---|---|---|
| 动作表示 | 离散 token (256 bin/维) | 连续向量 (ODE 流形) | 连续向量 (DDPM 去噪) |
| 精度 | 量化误差 ~±0.01-0.1 rad(任务相关) | 无量化损失,梯度全通 | 无量化损失,但去噪步数多 |
| 推理速度 | 快(逐 token,7-DoF 需 7 步) | 中等(ODE 求解 10-50 步) | 慢(DDIM 需 10-100 步) |
| 训练成本 | 低(直接 cross-entropy,梯度清晰) | 中等(ODE 积分有额外开销) | 中等(DDPM 加噪解码) |
| 多模态建模 | 需显式采样或多头输出 | 流场自然捕捉多峰分布 | 去噪轨迹自然多模态 |
| 细粒度控制 | 受限于 bin 分辨率 | 无限制,连续精细 | 无限制,连续精细 |
| LLM 兼容性 | 完全复用 LLM 训练栈 | 需要微调 LLM 尾层或新加 expert | 需要自定义 diffusion head |
| 代表工作 | RT-2, OpenVLA, Wall-OSS-Fast, FAST-π₀ | π₀, π₀.₅, Flow-Qwen-VLA, Wall-Flow | Diffusion Policy, iDP3, 大多数单臂论文 |
在 VLA 生态中的地位
为什么是 VLA 早期的主流
2023-2024 时期,discrete action token 是主流的三个原因:
- 工程简洁性: 不需要设计新的 loss、优化器、数据并行策略,直接复用 LLM 训练栈(DeepSpeed、FSDP、混合精度等)都开箱即用。
- 参数高效: 动作 token 只需覆盖词汇表末尾的少数位置,VLM backbone 可以完全冻结或低学习率微调,参数高效微调(LoRA)天然支持。
- 快速迭代: RT-2 证明了这条路可行后,OpenVLA、早期 π₀ 等快速跟进,形成了事实标准。工程团队可以相对快地从论文到可用系统。
为什么现在不再是唯一选项
随着 VLA 对性能要求上升(OpenVLA 发布后一年多,竞争者开始追求更高精度和更长任务),几个问题浮现:
- 性能天花板: 毛巾折叠、绳索操作等任务上,即便 OpenVLA + LoRA 微调也无法达到人类操作水平。discrete token 的精度损失是部分瓶颈。
- 工程可复现性提升: 到 2024 年底,flow matching 和 diffusion 的开源实现成熟度提升,从 VLM 加 flow expert 的模块化设计已被验证可行(π₀、Wall-X 都做到了)。工程复杂度不再是主要障碍。
- 具身数据规模跨越式增长: π₀ 公开的数据规模(10K 小时)远超 OpenVLA(970k 轨迹 ≈ 数千小时)。大数据让模型有空间去学更复杂的多模态,continuous action 的表达力差异才被拉开。
- 推理延迟从瓶颈变为次级: 早期 VLA 追求"20 Hz 实时",discrete token 的快速推理优势突出。但随着边缘硬件升级(RTX 4090、TPU),flow matching 的 10-50 step 解算也足够实时(π₀ 在真机上实现了)。
具体应用案例
RT-2 的 Emergent Abilities
RT-2 论文(arXiv 2307.15818)强调了一些有趣的"涌现能力",虽然评估相对定性:
- Chain-of-Thought 推理: 给定多步指令("先拿红杯子,再放到盒子里"),模型在自回归过程中能逐步生成中间步骤的 token,暗示某种隐式规划能力
- 符号理解: 理解抽象指令如"按照图中的箭头指向移动",即便训练数据中没见过该具体箭头
- 多模态迁移: 从网络视觉-语言数据学到的"红色"概念能直接应用到机器人视觉任务
这些能力的存在与成因在学术界还有争议 —— 可能一部分来自大规模预训练,一部分来自混合数据训练时 LLM 的稳定性。OpenVLA 论文未重点强调这些,而是聚焦于定量的多轴泛化测试。
OpenVLA 的数据高效微调
OpenVLA 论文(arXiv 2406.09246 §5.2)的一个关键实验是在新机器人系统上用极少示例数据微调:
| 设置 | 数据量 | 微调方法 | 成功率提升 |
|---|---|---|---|
| Franka Tabletop(未见机器人) | 50-500 条 demo | LoRA (rank=32, 1.4% 参数) | 5-20% → 50-80% |
| 同上 | 同上 | 全量 fine-tuning(对标) | 成功率相当 |
这说明 discrete token VLA 在参数高效微调上有天然优势:最后的词汇表映射层小而独立,LoRA 秩小就足够适配新机器人的动作空间。
与其他动作策略的一览表
| 策略路线 | 代表工作 | 首次发表 | 特点 | 当前活跃度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Action Chunking Transformer (ACT) | ALOHA · Zhao et al. | 2023-04 | Encoder-Decoder · CVAE 多模态 · Temporal Ensembling | ⭐⭐⭐ 学术基线常用 |
| Discrete Action Token | RT-2, OpenVLA, Wall-OSS-Fast | 2023-07 | 离散化到 LLM 词汇表 · 自回归生成 · 参数高效 | ⭐⭐⭐ 生产落地主力 |
| Diffusion Policy | Chi et al. · iDP3 | 2023-06 | DDPM 去噪 · 连续多模态 · RHC 控制 | ⭐⭐⭐ 学术广泛采用 |
| Flow Matching | π₀, π₀.₅, Wall-OSS-Flow | 2024-10 | ODE 流场 · 更快推理 · 高精度 | ⭐⭐⭐⭐ 上升趋势 |
局限与未来
Discrete Token 方案的内在局限
- 精度 ceiling: 无论怎样改进 binning(percentile, RVQ, vision-aligned),本质上还是离散化。对需要 sub-millimeter 精度的精密装配任务(IC 芯片贴装等),不是首选。
- 长序列低效: 即便用 FAST 压缩到 200-400 token/chunk,仍然消耗 LLM context。对全天候长程任务(几小时的工作流),context 预算捉襟见肘。
- 跨域泛化的上限: OpenVLA 在网络知识驱动的"语义泛化"上不如 RT-2-X(因为没有大规模图文预训练共微调)。Discrete token 范式与 web-scale 知识蒸馏的兼容性是开放问题。
- 不可微的量化: 梯度需要绕过量化层(如 straight-through estimator),这不是 mathematically sound 的。理论上 flow matching 或 diffusion 的端到端可微是更洁净的。
未来方向
Discrete action token 作为一条技术路线的前景:
- 边缘推理专用: 在低功耗设备(树莓派、移动机器人主控)上,discrete token 的推理延迟优势仍有价值。可能分化出"边缘 VLA"专用方案。
- 混合方案: 学习如何在 discrete token 和 flow matching 之间动态切换 —— 粗动作用 discrete(快),细调用 flow(精)。
- 更好的量化理论: 可学的量化边界、自适应 bin 宽度等,让 discrete token 更接近连续精度上限。
- 压缩与知识蒸馏: 用 discrete token VLA 作为大模型的压缩对象,在保持可部署性前提下最大化性能。